
今天面对众多颜色的陶瓷,我们很容易忽视古代工匠与文人最初的愿望,那些出于本能的愿望实际包含了文学、美学、哲学等诸多含义。
在陶瓷中,釉色与纹饰为装饰的两大手法,前者比后者抽象,表达的内容复杂甚至玄妙,古人实际上一直在摸索,历朝历代所要表达的内容也未必一致,所以让后人兴致盎然……
唐代官釉
当盛唐陶瓷形成南青北白格局之时,一股潜在的势力悄然生成。陶瓷本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典型之物,出身底层,在日积月累中逐渐壮大。终于有一天,陶瓷在唐代繁荣的文化及科技的滋润下,出落得十分出息,于是它开始分野,注重物质的同时,也注重精神;官民共享,但各走一路。
在唐代,陶瓷作为官方认可的主要使用器皿,已由一般用具上升至高档用具,刻有“盈”字款的邢窑白瓷已是足够的证据。作为唐明皇的百宝大盈库的赏赐品,“盈”字款实际上在昭示高品质白瓷的地位;而越窑之“秘色”的记录,表明皇家独占的心态,秘而不宣,符合千百年来中国文化形成的独特神秘性。当陶瓷中的饺饺者——邢窑与越窑在唐代攀上皇家的高枝时,身份变得诡异,虽然仍为大众服务,但另一方面加紧了自身修炼,最终成为唐代陶瓷史上最亮丽的一道风景。
越与邢在唐青白对峙,促使官方在此框架下大做文章。官万之窑器更加注重青与白的表现,这就是官器之釉的开端。越窑之“秘色”,邢窑之“盈”白,其实就是唐代陶瓷科技的提炼,美学意识的飞跃,政治态度的认可;度过魏晋南北朝的长期分裂,唐朝催生了中国封建社会的第二次高峰,陶瓷作为重要的生活资料,分担了官民生存质量的一份责任,提供了生活中应有的一份便利。
 “盈”字款邢窑白釉罐(唐代)
越窑与邢窑在青釉与白釉各节中探讨过,本文不再做探究。瓷器在唐代慢慢成熟,因而官方独享意识并不强烈。当陶瓷挤进官方高档用品的行列之时,这个标准一旦订出又被广泛接受,官窑意识就会出现。专属陶瓷为官方提供专属服务,自唐中后期始兴,至北宋初大盛。
 邢窑白釉小壶(唐)
到目前为止,尚没有文献记录唐代官方把烧制专属窑器安排到日程上来。以后世眼光看唐代可以充当官窑器的不外乎越州、邢州以及晚唐五代的定州窑。其中白釉作品邢之“盈”字款、定之“官”字款均有不少作品及残片存世,横向比较,可以明显看出这两类白瓷大大优于同期同类作品,为皇家及官府刻意服务巴不是偶然,成为必然。

 邢窑白釉玉璧形底碗(唐)
纯粹的白釉出现之时,曾长久地挥舞大旗,横扫一切对手,使其透不过气来。唐代白釉的地位高高在上,藐视同侪。仔细一想,白釉在唐的的确确也有这个实力,其科技含量完全可以转化为社会地位。入选唐明皇的私库“百宝大盈库”不仅仅是对邢白釉的嘉奖,更深的含义是对其社会地位的肯定。
 邢窑白釉壶(唐)
邢之白釉在唐风行至少两百年以上,唐李肇《国史补》说邢白瓷“天下无贵贱通用之”。此书记载着唐开元至贞元(713~804年)之间的见闻,天下通用,当不是初创产品。“盈”字款白瓷便在唐玄宗时期出现,开官釉之先河。
晚唐至五代,邢退定进。同为白瓷,邢窑走完了不少于二百年的辉煌之路;定窑有点儿前仆后继的意思,在邢白的基础上将白瓷发扬光大。这一时期,首现在白瓷作品底部刻划“官”款,1985年,陕西省西安市北郊火烧壁村一次出土刻有“官”字款的白瓷33件,其“官”字均在施釉后未烧时刻划,清晰可见,毫无争议。此批器皿虽远不能证实为唐代宫廷所用,但也已完全区别一般民用作品,至少为官府所用,完全可以说这就是官窑作品的萌芽阶段。

 白釉“官”字款莲瓣纹碗
随之后来的辽“官”、“新官”、宋“官”都在此基础上延续,强调“官”之身份,区别于民之窑器。而“秘色”瓷却不见刻款,只见文献。千百年来一直困扰着刨根问底的文人。唐诗人陆龟蒙的《秘色越器》,极尽赞美之能事;徐夤的《贡秘色茶盏》阿谀奉承地道出“贡”瓷本质,让秘色越器与官釉沾上了边。
 越窑秘色瓷八棱净水瓶(唐)
 越窑秘色瓷八棱碗(唐)
 越窑秘色瓷花口碗(唐)
秘色之青釉的提炼,无意中成为邢定白釉的劲敌;青釉历史虽长,但入唐以来不敌异军突起的白釉,道理其一是白釉代表当时的先进生产力,其二是唐的政治中心一直坚守在北方,南方在北方眼中有蛮荒之嫌。秘色青釉暗自提高,自我刻苦修炼,以“贡”之方法大举占领皇家领地,潜移默化,最终让宋之官釉效仿了青釉系统,在青釉漫长的发展大业中,宋官釉踏上了几乎没可能踏上的天阶。
 越窑秘色瓷葵口盘(唐)
 苏州博物馆“镇馆之宝”越窑青瓷莲花碗
法门寺地宫偶然出土的秘色瓷,于唐咸通十五年(874年)封闭地宫后从未搅扰。明确无误的《衣物账》将秘色的千年之谜瞬间解开。法门寺地宫的越窑秘色青瓷不仅仅是皇家瓷器之代表,更重要的是千年秘色之标准,让世人有机会以此光标准看待早年或来年出土的越器。唐朝皇帝将16件秘色青瓷埋入地宫,目的仅是供奉佛祖释逝牟尼真身舍利所用,这显然是对秘色贡瓷身份的认可。这有意无意之举,将秘色青釉抬高,成为后世摹仿的发端。
宋代官釉
 描绘北宋汴京繁荣景象的《清明上河图》局部
 描绘北宋宫廷宴会的《文会图》局部
 定窑划花花卉纹碗(北宋)
北宋汴梁的歌舞升平在《清明上河图》中随处可见。对艺术有着执著偏好的宋徽宗兴趣广泛。没有迹象表明他的前任皇帝时已有官窑出现,在徽宗之前,使用定州白瓷理所当然。定窑白瓷“官”字款绝大部分出土于五代及北宋前期墓葬,这与文献记载时间也十分吻合。以北宋徽宗时期为界,前未见官窑青瓷记载,著名学者苏拭、邵伯温等文字仅限定窑;宋室南渡之后,方见叶寘有北宋官窑记录,并留下千年被误读之句“本朝以定州白磁器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窑器。”叶寘明确指出:“政和间京师自置窑烧造,名日官窑。”
 《听琴图》局部(赵佶)
 徽宗赵佶自创的“瘦金体”书法
结合事物与文献,清晰可见宋官釉由白向青至北宋徽宗时期突变,原因并不复杂,徽宗皇帝个人好恶使然。宋徽宗赵佶耳朵根子很软,大奸臣蔡京和道士们设法让他信奉道教,徽宗皇帝也的确是顺着这条道路走的,笃信道教,崇尚青色,因此徽宗开始嫌弃定窑白瓷,刺目而不堪用。
官窑在徽宗执政的鼎盛之时政和年间应运而生,推测规模不算很大,以烧制青釉为主,与以往所不用的是,此青釉不追求青,追求灰蓝色调,沉稳冷静,不拘一格,称之官釉。
北宋官窑实物未见明确纪年出土,传世品多为明清宫廷旧藏,过去对宋官窑中北南宋之分尚无标准,为保险起见,各类书籍中将宋官窑要么标宋,要么标南宋,罕有标北宋者。从理论上讲,北宋当有官窑烧制,原因有三:一宋徽宗本人的热衷与追求;二南宋文献记载、;三有汝窑佐证;这三点已足以证明北宋官窑的存在,但究竟哪类官窑为北宋之作呢?
 官窑穿带瓶(北宋)
南宋都城杭州乌龟山郊坛下窑址,风凰山老虎洞窑址,两处窑址在20世纪一首一尾被偶然发现,幸运提供了解决这一难题的思路。这两处窑址出土的残片与残器数量惊人,公私收藏均丰富。其中老虎洞窑址修复器基本可以反映南宋官窑面貌,让宋官窑面目越发清晰。例如:大鹅颈瓶、梅瓶、纸糙瓶、蹲式炉、洗等等,其造型多为宋官窑系统典型造型,其成熟之状显然有本可依,而非新创。
 郊坛下官窑遗址出土的簋式炉(南宋)
对照传世官窑,确有差异存在。传世官窑中有胎厚重、釉乳浊、色灰蓝之作,与老虎洞官窑的胎薄、釉玻璃质、色青者并无共同之处,甚至有的连造型都不相同。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英国大维德基金会,台北故宫以及江苏扬州文物商店旧藏之官窑琼式瓶,外万内圆,尺寸差距不大,釉色多为灰蓝,乳浊而不透明。尤其是造型,工艺手法拙朴,看似方而非方,先做圆桶状,后另粘合四个三角形,构成万瓶印象。这类踪式瓶在南宋官窑遗址出土中未见类似者,而南宋龙泉琮式瓶则是外方内方,另一副天地。
 官窑琮式瓶(北宋)
 官窑琮式瓶(南宋)
以此瓶为例,我们似乎可以将北南宋官窑细分。胎:北宋厚重,南宋轻薄一些;釉:北宋乳浊不透,南宋透而玻璃感强;色:北宋强调灰蓝基调,南宋则以天青为主;再有就是造型的时兴与淘汰,工艺手法的进步等等……按照这个思路,故宫博物院藏官窑圆洗似乎可以划为北宋。
 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官窑圆洗(宋)
虽然有关北宋官窑存在的文献不多,虽然北宋官窑窑址至今尚未发现,但历史遗存可以证明北宋官窑的存在。否则南宋人叶寘的记载“袭故京遗制,置窑于修内司,造青窑器,名内窑”就说不通了,南宋官窑的刻意追求也就显得勉强。
 修内司官窑簋式炉(南宋)
北宋官窑的存在为后世树立了标杆,其中重要的是釉色。在此之前,青釉之色极为随意,无论是唐五代之越窑,还是北宋之耀州、龙泉,都呈现一种自由的表达意愿,都尽可能地展现地域文化的影响,而北宋官窑的出现,将其釉色推至哲学高度,传达道教思想,定立美学规范,最终变成跨地域文化的皇家经典。
 官窑出戟尊(南宋)
汝窑的名气如雷贯耳,南宋人周煇已发出“近尤难得”的感叹,可见其地位与稀有。汝窑作为北宋宫廷御用瓷器已是定论,它应先于官窑存在大约二三十年,应在北宋神宗至徽宗时既汝窑的出现,显然是皇帝的好恶使然,使了上百年的定州白瓷腻了,腻了就显刺目,不再让人喜欢。皇帝就有这个好处,不喜欢就命令另烧它色瓷器,当时的河南河北的窑场大部分会烧青瓷,按叶寘的话,“河北唐、邓、耀州悉有之”,只不过“汝窑为魁”。
 汝窑三足奁(北宋)
汝窑为魁就决定了汝窑的命运,官运亨通。优品供御,次品上市,直接反映了汝窑的性质,尚不能算专门为皇家烧造的官窑。尽管这些年有“汝官窑”之说,不过仍是沿袭官窑思路,刻意提高汝窑出身而已。
 汝窑天青釉无纹水仙盆(北宋)
尽管汝窑的出身非皇家血统,与官窑尚有一定的差别,但不妨碍汝窑在历史与今天拔得头筹。历史上汝窑因其稀少,身价骤增,看南宋人周密在《武林旧事》中的记载,可以感受去时不远的北宋汝窑之崇高地位。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十月,宋高宗赵构临幸清河郡王张俊宅第,张俊进奉汝窑一十六件。周密的这一记载是文献史上汝窑记载最多的一次。一个南宋皇帝,接受北宋父皇遗存之物,是何心情,不得而知。但此之后南宋官窑近汝而不近官,应与南宋皇室好恶有关。
 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汝窑珍品
汝窑与北宋官窑相比,色调偏青,有天青色之美誉。虽说汝窑比官窑多一分青色,但它仍为灰色调而非青色调。宋时青釉已比唐时青釉亮丽,唐越窑之艾色,宋龙泉窑之梅子青,耀州窑之橄榄色,都还是以青色为重,而汝釉中闪着难以言表的灰调子,正是权重者内心苦涩的表达。皇帝尽管高高在上,依然有自己的苦闷,北宋的徽宗、钦宗二帝,金兵重压,最终沦为亡国之君;南宋的高宗皇帝,虽续国也不比开国省心省力,颠沛流离,苦难尽吃;一旦选中临安长期驻跸,宋高宗才亲飨先农殿,以示建立国都的决心。
 汝窑纸槌瓶(北宋)
怀旧乃中华文化之特色,尤其文化一旦惨遭破坏,怀旧就成了时尚。宋高宗作为中国历史上造诣极高的皇帝之一,不可能不怀旧,不可能抹去成年之前汴梁文化记忆,南宋官窑之修内司(老虎洞)窑、郊坛下窑都先后成全了高宗乃至南宋历代皇帝的文化梦想。
 南宋官窑博物馆收藏的官窑器
 郊坛下官窑梅瓶(南宋)
 大英博物馆收藏的南宋官窑梅瓶
 官窑鼎式炉(南宋)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收藏的南宋官窑鼎式炉
南宋官窑的多重,先是越窑供御,以解燃眉;后是经过几十年的休整,宋廷先后设窑于修内司(老虎洞)、郊坛下,为其烧造日用兼祭祖青瓷。南宋官窑青瓷之色稍作调整,问世俗之美迈进关键一步,加上了江南的阴柔,南宋官釉多一分妩媚,少一分沉静;多一分娇柔,少一分肃穆;让具有烧造青瓷传统的浙江各窑向其靠拢,以博朝廷欢心。
 龙泉窑贯耳瓶(南宋)
 龙泉窑琮式瓶(南宋)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越窑官”,“龙泉官”之说,越窑的贡瓷由于五代以后的匣钵工艺改进,釉色变绿变亮;龙泉青瓷一入南宋,占尽天时地利,有意无意地间宫釉靠拢,成就了龙泉青瓷的鼎盛。
哥窑在传统之说宋五大名窑中疑问最多,首先是其它四窑均有窑址发现,所有争论限定在这一客观基础之上;其次哥窑性质并不明确,许多哥窑作品有时又会被划入官窑之列;第三是哥窑特征中的金丝铁线仅是晚清的市井语言,不代表哥窑的文化传统。
 哥窑贯耳瓶(南宋)
 哥窑盘口瓶(南宋)
哥窑是个来历不清的兄弟,在宋五大名窑之中突然出现,相伴而来的还是“哥哥洞窑”、“哥哥窑”这样语焉不详的词汇;晚明后又牵强附会地出现章生一、章生二各主一窑,龙泉即为弟窑这类小说家的语言。且不说就语言差异造成南北地区听来“官哥不分”,就其外观,官窑中有类似哥窑者,而哥窑中又有类似官窑者,可见二者之如此雷同。
 哥窑胆瓶(南宋)
自杭州凤凰山老虎洞上世纪发掘之后,哥窑问题再度升温。哥窑究竟是否哥哥洞窑或哥哥窑,似乎决定此谜能否顺势解开。老虎洞窑址遗存最上层被认为是元代晚期层,有一类作品与传世哥窑十分相似,让陶瓷史的这桩悬案向解开万向大大迈进一步。
其实,哥窑或类似哥窑作品在元墓早有出土,1953年上海青浦元代任氏家族墓地出土哥釉长颈贯耳瓶;1977年安徽安庆出土一批类哥窑青釉作品,其中单柄盏元代造型特征明显;这类哥窑作品出土时间均未早于元代,久而久之,让学术界起疑;加之元代文献记载清晰明确,有人开始怀疑哥窑是否属于宋代。
 哥窑贯耳瓶(南宋)
解决这个间翘首先解决官哥不分问题,如能清晰分辨官哥二窑,断代还显得轻松一些,但以目前情况,官哥区分尚无可行标准,哥窑的年代就成了解决不了的问题。但有一点可以归纳,即官哥的关系,官窑形态一步步地向哥窑发展,按今天的眼光可以说官窑一步步变成了哥窑。所以那段著名的文献,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刊行的孔齐《静斋至正直记》:“乙未冬(1355年),在杭州时,市哥哥洞窑者一香鼎,质细。虽新,其色莹润如旧造,识者犹疑之。会荆溪王德翁亦云:近日哥哥窑绝类古官窑,不可不细辨也。”
 哥窑菊瓣盘(南宋)
此段文献实际交待了官窑向哥窑发展的脉络,其中“绝(对)类(似)古官窑”一句,算是提醒世人:“哥哥洞窑”隔一句就简化成“哥哥窑”,可见哥窑定名的最终趋势;“其色莹润如旧造”与今天的仿造颇为相似,今天许多高仿宋哥窑出窑即“莹润如旧造”,观者称奇,不知情者不能想像。孔齐这段文献事隔650年后如情景再现,让我们感同身受。
 哥窑鼎式炉(元代)
宋室南迁,恰逢浙江青瓷越窑及龙泉窑已具备两大烧窑传统,在北宋官窑遗制的限定下,南宋官窑诞生且发扬光大并不偶然。南宋官釉仅将北宋官釉及汝釉延续,尤其追摹汝釉,冰裂莹润,过犹不及。偶然的是,宋末入元后哥釉的诞生,先是讹传,后细分成一派,经文人之笔,百姓之口,口口相传,宋五大名窑入明诞生,至清风靡,构成千年之谜。
明清官釉
元末浮梁瓷局在景德镇的设立,使宋元时期的官窑系统停止工作,官釉烧造已不可能。移师景德镇的瓷器烧造,开始有了官窑的明确概念,此时的官窑已不是官釉一种单纯的釉色,百花盛开的“俗且甚”的彩瓷占据了官制瓷器的领地,宋以来形成的官釉理念就此基本终止,仅留下极为少量的仿制品,供宫廷怀旧,发古之幽情。
 南京博物院收藏的仿汝釉渣斗(明成化)
景德镇的优质瓷土使制作者更注重胎而不过于强调釉。宋元官哥釉由于胎色深重,几成障碍,故将主要精力放在釉的表现力上,这就是官釉形成的客观原因。而这一成就又暗合宋之美学、宋之哲学,宋官釉遂成了千年前的标榜,千年后的追摹。
 仿官釉渣斗(明成化)
景德镇的高岭土实在太完美了,用以表现宋以来的传统官釉长处变短。官釉无论北宋还是南宋,都以釉厚肥润著称,遮盖胎体是乳浊官釉的拿手好戏,厚达5毫米的官釉并不少见,遮盖黑灰的瓷胎,官釉显得游刃有余。而景德镇的瓷胎雪白,不用费力遮盖,堆釉现象到了景德镇这类瓷器上几近全无,这就是为什么仿官釉类作品在明清之后形态有神无韵的缘故。
《宣德鼎彝谱》载:“内库所藏,柴、汝、官、哥、钧、定。”显然明初宫廷的文化传统依宋而行。跨过元人的控制,明朝文化延续宋型文化的香火成为明初的态势。明初仿官釉类型作品数量不能算少,官、汝、哥均有,明显传递出好古之风。故宫所藏明仿官釉琮式瓶,仿汝釉盘,仿哥釉菊瓣碗,都在宫廷的提倡下,由景德镇窑工操刀主办,这部分作品由于景德镇一没此类瓷器的烧造传统,二没烧造经验,所以作品宋元韵味不足,只求形似。

 仿哥釉菊瓣碗(明宣德)
即便这样,有部分作品与后来清代同类作品仍有差异。某种意义上讲,明代仿官釉类作品主观上还是力求形似的,所以瞒过了乾隆帝的眼睛,不少作品得到乾隆的赞美并赋诗携刻于底部;长久以来,这部分作品在鉴藏家眼中孰宋孰明还是棘手的问题,至今尚不能完全释疑。
入清一切大变。康熙帝江山平定后好古之风再度大兴,从康熙时期各类作品中的博古图即可知晓。康熙的仿哥釉,雍正的仿汝釉,乾隆的仿官釉,都以前辈精华为追求目标,不求神形,也不求形似,只求意似。
 仿汝釉罐(清雍正)
 仿哥釉花觚(清雍正)
清代统治者的文化差异与生俱来,其文化追求永远相隔一层,仿官釉类作品可见一斑。清代康雍乾鼎盛时期,多注重创新,少注重摹古;即便摹古,出发点仍是我要摹古,光明磊落,毫不欺世。这种心态导致清代前期摹宋官釉作品形成一种实用潮流,意思到了即可,重釉而不顾及形,让官、汝、哥三釉任意发挥,任意使用。
 仿汝釉象耳尊(清乾隆)
因此,开片官釉,不开片官釉,色调不一的官釉;冰片汝釉,开片汝釉;绿哥釉,蓝哥釉;这类发挥想像的官釉类作品,已背离了官釉的初衷,成为清瓷中庞大的一文。
结语
强调文治的宋朝,在北宋经济文化发达时期顺理成章地发明了官窑。受文化形态的制约,官窑瓷器的色泽一反前人的习惯,出现了灰蓝色调。这种人为的色调高于自然界中的任何颜色,将宋人想要表达的思想揉和其中,成就了美学意识。宋代官方陶瓷美学就此形成,与民间陶瓷审美大相径庭。

宋代官方陶瓷美学系统建立在宋人哲学之上,宋型文化的哲学精神强调收敛,清静无为,这种难以言表的灰蓝釉色符合宋人小家碧玉型的追求,说不清,视而见,与自然无关,充分表达人的理念。哲学思想融入美学境界,立刻就铸成高不可攀、难以逾越的艺术之巅。这就是为什么宋代陶瓷美学的高峰后人无法逾越的潜在道理。

而明人即便明白此理,也与宋人在文治上差距甚远。开国君王朱元障轻视文人,与宋太祖重视文人一反一正,高下自见。文人的地位决定了文人参与世事的态度,明哲保身乃明代文人总体上的思路。明代官釉类作品的质量不高其实就缘于这个现状。
清人与宋明毕竟隔着一层,骑马民族与农耕民族思路不同,文化有再强的渗透力也需时日。清人眼中的官釉,已与官方态度无关,更别谈哲学、美学思想;清代按部就班地复烧官窑类作品,已是试探性的好奇;统治者在探索中感受汉文化独特的魁力,将宋以来至高无上的官釉作品束之高阁不妥,供奉神明亦不妥,在两难之中,清人把官釉中隐含的哲学精髓抽掉,完全变成美学的游戏,让其登场,却限制了表达。
一千年前,官釉陶瓷在北宋登台亮相之时,以挑梁主角姿态,传递出丰富复杂的文化信息。它在没有征兆的前提下,出场就是满堂喝彩,南宋宫廷的效仿,南宋文人的感喟,让宋代官釉作品不仅当朝熠熠生辉,在宋灭亡之后依旧流芳千古。这一点已完全超出陶瓷的范畴,变成一种精彩的文化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