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起唐朝,神情再忧郁的中国文人眼神里都会闪出一种奇异的光芒。由于唐朝社会空前繁荣,吟诗赏石成为最高雅的时尚,所以唐诗理所当然就成了唐朝文化永远燃烧着的一盏最亮的明灯,而唐画、唐瓷在唐诗面前就显得黯淡了。
在形象大于思想的艺术创作规律面前,过于理念的宋诗是相形见绌的。但以一个现代文人的阅读习惯来说,我偏爱宋词胜于唐诗,因为一切艺术最高的境界是欣赏之余响起了音乐。唐诗的格律束缚了诗人的心灵,而宋词的长短句却能真实地张扬词人自由的个性。
从唐诗再说到唐瓷,“秘色瓷”曾一度迷惑了收藏家。直到1987年7月在陕西扶风法门寺出土了13件秘色瓷,真相才大白。原来晚唐诗人陆龟蒙在《秘色越器》里所咏叹的“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实际上就是指越窑青瓷。柳宗元的《代人进瓷器状》可以证实瓷器在唐朝已进入宫廷。唐越窑青瓷精美的釉色为历代越窑青瓷之冠。在河北内丘出现了邢窑,又使得唐朝成了中国白瓷的鼎盛时期。虽然耀眼的唐三彩陶器的釉色由于在色彩上与西洋油画接近,使得西洋人更青睐唐三彩,唐三彩把唐朝陶瓷的名声引爆成久远的轰鸣。但是,唐朝的陶瓷在中国陶瓷史上的地位是远远及不上宋瓷的。因为西方文化与东方文化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西方文化偏重理性,东方文化偏重感性。西洋人一般只能比较肤浅地欣赏中国陶瓷艳丽的釉色,如元明清的青花、釉里红釉下彩及五彩、粉彩釉上彩,他们本质上无法体验中国古老陶瓷文化的精神内核。而东方人就不一样,日本文化同中国文化一脉相承。日本人更欣赏中国淡雅、高洁、飘逸的宋瓷。且不说宋朝定、汝、官、哥、钧五大名窑,从中国古代茶文化孕育出来的日本茶道至今渗透到每个家庭。从器型到釉色,日本人更喜欢中国的龙泉窑茶盏、宋建窑茶盏。后来日本人把中国宋朝时的黑釉称之为天目釉,原因是宋朝时来中国留学的一名镰仓时代的禅僧到我国浙江天目山进香时,把带回去的黑釉茶盏说成是“天目”瓷,这已成为中国陶瓷史上的趣闻。
如今,日本的水墨画家依然把中国北宋的山水画当作最高境界的摹本,日本现代茶道使用的茶具都能看到中国宋瓷的影子。中国传统文人把玩宋瓷,在把玩宋瓷秀丽精工的造型、釉水、花纹的同时,主要回味陶瓷艺术家倾注寄托在瓷器里面洁雅的情感之声、丰富的精神内涵。如“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个“淡”字里面就蕴藏着一种默契的情愫。如诸葛亮《诫子书》中所言:“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一位鉴赏家在恬静的窗下欣赏宋汝窑、官窑、定窑盘碗和宋龙泉、宋影青花瓶,能在清静的釉水里看到自己洁身自好、淡泊名利、修身养心的幻影,能在宋钧窑神奇的窑变釉、宋哥窑奇妙的纹片里面感受到内心世界绝妙的奇响……
中国传统文人欣赏中国的陶瓷艺术,无疑会为汉代陶瓷的浑厚古朴、唐代陶瓷的雍容博大、元瓷的粗犷奔放暗暗激动不已。然而,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不得志的文人心里都是被囚禁的,面对繁杂的社会动荡,在无可奈何之际孤芳自赏地修炼情操,似乎成了布衣们的一条人生小道。所以在特定的社会环境里面出现的陶瓷绝响——宋瓷,是宋朝社会生活的一面镜子,当然这也与宋徽宗赵佶在政治上的无能、在艺术上绝顶聪明有关。自唐朝瓷器作为贡瓷之后,一个皇帝能左右一代瓷器艺术的发展,这已经白纸黑字地写在中国陶瓷艺术发展的史册上了。
遗憾的是,如今的中国当代文人想收藏一件宋代五大名窑瓷器,邀二三知己在家中品茗赏玩,这种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因为在海外苏富比、佳士得拍卖行拍卖的宋五大名窑瓷器,价格都是上百万、上千万元以上。在国内的大收藏家家里,镇宅之宝的宝物没有特殊原因一般不会轻易示人。另外一个途径就是上博物馆观赏,但隔着玻璃观赏是无法满足迷恋者的痴情的。欣赏瓷器唯有上手放在掌上把玩,才会真正感悟到“爱不释手”这四个字。
作为一名理想主义的陶瓷收藏爱好者,笔者的一个特殊欣赏方法就是幽静之时,推开回忆之窗,让把玩过的宋代名瓷如电影般一次次再现在脑海里。这样才会真正进入无我之境,与梦中的瓷器在灵魂里久久对语。因为世上唯有这种缺憾之美,才会永远地拨动诗人的心弦。
宋瓷是真正的瓷之诗魂,它是中国瓷器王国的一首千古绝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