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明清官窑相比,青瓷缺少皇家气度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青瓷遇上了宋朝,遇上了为之颠狂的帝王,他们之间有着难解的旷世奇缘。大象无形,青瓷的美在这里被演绎到了极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种超凡脱俗的美,孤傲天下,又倾倒后代几多帝王,绝对是皇家中的皇家。
大宋朝距今已经近干午了,我们对宋代的青瓷艺术却依然兴趣浓厚,那天青色烟雨朦胧的魅力至今不减。天青色在色彩上介乎绿色与蓝色之间,绿色是一种充满静谧的温和色彩,而蓝色则是充满了神秘的冷色。青瓷之天青色,既有蓝色之冷,又带绿色之暖,是一种冷暖适中、十分谐和的色调。宋代皇室十分推崇这样的颜色,与整个历史和社会环境也有分不开的原因。
徵宗定下的调调
瓷器生产和现在电影制作一样,需要一个主旋律,也就是要有人为之定调。但这个人不是宋太祖赵匡胤,他在做皇帝之前,虽然对读书有些兴趣,但对于艺术的感受却不是很深,他的君临天下不是经过深谋远虑的,只是临时的一个冲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老天就给了他一个机会,所以赵匡胤一开始把精力都放在治国上,对文化并未过多顾及。又鉴于南唐李后主和后蜀孟昶的亡国教训,宋朝初年,全国范围内对艺术品,以及生活中对艺术的感受,都不是很追求,尤其是统治者,对艺术的感受都比较淡漠。那么这个调子是谁定的呢?是赵氏后人,那个玩艺术把江山、人头都玩掉的宋徽宗赵佶。
 徽宗手绘《听琴图》局部
北宋建国后,虽出现了一个时期内的相对安定,然盛唐时期那种雄健尚武的精神巳完全丧失。在这种特定的时代环境下,统治阶级和文人为了逃避现实,更是追求安逸和享乐。那些在世俗、田园和花间生活熏陶下产生的艺术情趣,已不具备盛唐那种绚丽豪华的特色,而是强调平淡、自然之美。宋代的美学讲究高雅、平易、朴质、含蓄,不仅文人如此,就连皇家御苑也“皆仿江浙白屋,不施五彩。”而青瓷的平淡之美则是这种美学的最好代表。
平淡的美是一种境界,与中国美学中的“虚”、“空”有异曲同工之妙,与道家的“既雕且琢,复归于朴”思想相通。
苏东坡亦说“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平淡如果是美的,邢一定包含着双重因素,含蓄与先见,朴实与高雅,这种平淡才是脱俗的平淡,宋代文人在人格、学识方面正是追求这种巧妙的结合。
宋朝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由于中央政权抑制武力的策略,慢慢形成了文官得宠的政治风气,宋代有很多大文人都是做官的,致使宋代文化高度发展,很多学者都对宋代的文化予以肯定,认为中国后一千年的文化都是宋代定的调子,这一点非常重要,宋代在“以文治天下”的国策下,在此后300多年时间里取得了非常大的成绩,也成为中国历史上文人最有机会的时代,文官体制,使文人阶层的思想意识以前所本有的深度、广度影响着各个阶层。
宋代文人尚青,在美学风格上,以深沉蕴蓄的玉石之美作为自己追求的最佳境界,他们追求古朴刚劲的造型、典雅玉润的釉色,这是宋人“以德比玉”思想的物化,是追求“天工与清新”艺术思想的体现。玉美在自然,人们喜爱它,是文人追求伦理道德、君子之风的表现。《诗》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刘向《说苑·杂言》篇中说:“玉有六美,君子贵之”古人很重视玉之美,宋人更是如此,青瓷无论是釉色还是质感,均能与玉之美相偕,怎能让宋人不爱他们。更何况宋代皇帝都是贵族出身,审美情趣同农民起义而登上龙廷的皇帝迥然不同,他们举止儒雅,信而好古,自然同文人意趣相通。
 徽宗瘦金体书法
尤其宋徽宗,更是一个纨绔子弟型的帝王,他治国无能,但艺术天分极高,能诗会画,好古成癖,写一手好字,中国历代帝王中除乾隆皇帝外,恐怕无人可比。
这还不够,宋徽宗在蔡京和各种道士的撺掇下,笃信并大力推行道教,甚至称自己是“教主道君皇帝”道教主张什么呢?“静为依归”、“清极遁世”,就是要很清静的这种感觉。道教仪式中,给天神写的祈祷词叫“青词”,又叫“绿章”,道教都是追求这个颜色。台北故宫所藏的宋人书札中,就有这种天青色的纸,一种淡淡的蓝灰色,用来写道教的祈祷词。道教对青色的追求,也多少影响了宋徽宗的审美,青釉瓷器的青色就更合乎宋徽宗的爱好了。南宋诗人陆游《老学庵笔记》云:“故都时定器不入禁中,惟用汝器,以定器有芒也。”青瓷讲究色调单纯,于朴素中隐含使人心平气静的意蕴,“弃定用汝”正是宋徽宗崇尚幽玄苍古韵味的反映。
帝王的思乡之情
南宋的被迫建立,在另一方面推动了官窑的产生。南宋顾文荐《负喧杂录》有这样一段记载:“本朝以定州白瓷器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窑器……宣政间,京师自置窑烧造,名曰官窑。中兴渡江……袭徽宗旧制,置窑于修内司,造青器,名内窑。澄泥为范,极其精致,油(釉)色莹彻,为世所珍。后郊坛下别立新窑,亦曰官窑,比旧窑大不侔矣。”宋朝最早使用的定州白瓷因为有芒,不好用,于是造出青瓷器。北宋宣和、政和年间,京师自己安排烧造,名曰官窑。所谓“袭徽宗旧制”,就是沿袭了徽宗时期的形制,先后在修内司、郊坛下烧造青瓷,但新官窑跟旧官窑有所不同,“大不侔”就是大不一样。
 北宋汝窑天青釉纸槌瓶
宋高宗赵构是南宋的第一个皇帝,他“中兴渡江”时21岁,已是成年人了,对以前那种富足生活有极深的印象。他到了杭州后,非常怀念北宋时期那种奢靡的生活。“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林升的这首诗,从一个角度反映了南宋人是非常怀念北宋的生活。
另一方面,北宋被灭后,金人把北宋所有名贵的东西一股脑运到东北去了,也包括官窑瓷器。宋人十分推崇儒家讲的礼制社会,对于传统的礼教相当重视,宋初就开始考证并恢复传统祭祖,从宋代聂崇义编的《三礼图》中“恢尧舜之典,总夏商之礼”即可见一斑。当南宋恢复祭祖制度时,很多礼器都没了,如果用金银铜等金属来做,国家的财政也不允许,所以就迫使瓷器迅速进人市场。绍兴十一年(1143年),南宋与金议和,政局安定下来,就需要恢复祭祖的礼仪,大量生产礼器是朝廷迫在眉睫的任务。绍兴十三年(1145年),《咸淳临安志》中有这样的记载:“应用铜、玉者,权以陶、木。”所以,琮式瓶、花觚等造型,都是南宋官窑中的礼器。而从瓷器本身的烧造上讲,南方的条件相对来说要比北方优越,当时南方有越窑,有秘色,有龙泉,底子很厚,想烧官窑上手很容易。所以在南宋初年,很快就把官窑像模像样地做出来了,尽管跟北宋官窑有所区别,但大体的样子出来了,差别也就不大了,也慰藉了从北方迁都而来的帝王们那份思乡之情。
 南宋官窑粉青釉纸槌瓶
总的来说,构成宋代社会哲学思想的基础是程朱理学,信奉理学的宋代帝王,追求平易质朴的风尚和禅宗那深奥神秘的哲理。在艺术上爱好幽玄苍古之趣,这种所谓的文人趣味,也必然反映到工艺美术中来。青瓷器物不求纹样装饰,釉色以素雅、沉静为美,体现出宋代上流社会用瓷推崇理性美的特色。可以说,无论从造型上还是从色彩上,青瓷都已经简化到最单纯的形式,因而它的美是含蓄的、内敛的。然而,这种内敛的美却有着持久的魅力和无限的韵味,它象征着宋人灵魂的轻柔细腻和飘逸灵动。这也唯怪之后饱受儒家教化的异族统治者清代雍正和乾隆皇帝发疯似地追求宋人那种天青色的烟雨朦胧了。 |